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隆冬的黄昏,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,覆盖了整个街市,行人绝迹,店铺关门,风雪交加的小镇无声无息。 金玉奴在家实在坐不住了。 金玉奴是乞丐头领的独生女,父亲叫金松,丧妻多年,膝下无子,父女二人相依为命。金玉奴虽是穷人家的女孩儿,长得美貌娇艳,善解人意,有副帮助别人的好心肠儿。 今天一大清早,金松被人请去张罗喜事,整整一天了,还没回转,屋外天寒地冻,冰雪难行,金玉奴惦记爹爹想去迎迎。忽听自家门口“噗通”一声,响动很大,惊得玉奴赶紧开门观看,只见门槛前躺卧着一个大男人,吓得她一激灵,大冷的天,躺在地上,不是找死么?怜悯之心油然而生,她大着胆子摸摸此人还有鼻息,便轻轻地拍醒她:“你这人,这是怎么啦!快醒醒吧!” 倒在金家门旁的人是个秀才,不过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穷秀才叫莫稽,自幼父母双亡,留给这个独生子一份家产,时运不济,一场大火,将宅院家产烧得片瓦无存,莫稽的文章不能当饭吃,从此沦落街头,乞讨为生。天降大雪,他又是几天肚内无食了,支持不住,倒卧在金家门口。 金玉奴看出来他是个年轻的后生,又是冻饿无食才昏倒在地,赶紧煮了碗热豆汁端给他热热地喝下,又把他搀扶进屋里坐下暖暖身子。莫稽饿疯了,三口两口地喝下豆汁,将碗边碗沿着着实实舔了个干净,饿狼般的眼睛又向四处搜寻着吃食,金玉奴心疼地又找出剩饭给他热热再吃。门口响起了脚步声,是爹爹金松回来了。老爷子忙乎了一天的喜事,喝得醉醺醺的,惦记着独自一人守在家里的闺女,快步推门进来,迎面不见玉奴,倒见一个陌生男子堂而皇之地坐在屋子当间,着实吓了一跳,一肚子的不痛快,玉奴哪儿去了?这个大男人是谁? 金玉奴端着热腾腾的饭菜急忙给莫稽送来,不想父亲已经回来,板着面孔,迎面质问:“这个人是谁?” “爹爹,他也是个要饭的可怜人!” “你个闺女家,屋里没人,弄个单身男人在屋里坐着,也不怕街坊邻居笑话?” 玉奴委屈得要哭,这个人躺在咱家门口,冻饿无食,要不是自己一碗热豆汁救了他,恐怕早已做了饿死鬼了!听说女儿救人一命,金松转怒为喜:“好闺女!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!爹爹错怪你了!” 莫稽吃饱了,喝足了,暖和了,两眼来了精气神儿,这才想起感谢金氏父女的救命之恩,跪地磕头:“来生愿变犬马,结草相报!” 说罢他就要起身告辞,但他对美丽的金玉奴有些留恋,又给她深施一礼。金玉奴这才仔细端详了他一下,这个人虽然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但是双眼机敏灵透,文质彬彬,谦恭有礼,日后决非等闲之人,自己也是老大不小的人了,该寻个婆家啦!悄悄地催促爹爹挽留下他,仔细盘问,金松自然明白女儿的意思,左一句右一句地与莫稽聊起来,听说他家屡遭不幸,空有一肚子学问,却也是个乞丐,金玉奴同情地哭了一遍又一遍。金松倒是越问越踏实,越问越高兴,只是这个人也怪,吃了人家,喝了人家,却连救命恩人姓氏名谁都不打听,莫稽经老人家提醒,这才明白,忙问老丈尊姓大名?作何生营?金松道:“老汉我姓金名松,是本城的一个花子头儿。” “有多大品级?” “品级不算小,至少是七八十来品吧!” “倒也威风得紧。” “赶情,我一出门,满街上的小要饭的,都得给我站班喝道。” 老少二人一问一答,甚是投缘。面对这个突然出现的青年,金松暗想,我家玉奴青春二八,也是老大不小的闺女啦!始终也没个合适人家。这位莫相公品貌出众,谈吐不俗,是个有大学问的人,别看眼下倒霉落魄,日后定能发迹,我不如留他在家做个招门女婿,从此儿婿两当,日后为我养老送终,岂不甚好?就是不知道这位莫相公是何心思。金松亲自向莫稽为女儿提亲。莫稽不由得沉吟半晌,他原是个心计很深的人,听说一个花子头儿要攀自己为婿,犹豫而不快,但金玉奴容颜姣美,体贴周到,自己眼下无衣无食,出了这个门槛就不知明日在何方吃饭,谈何婚配?不如眼前找个有吃有住有穿的地方,混饱了再说。想通后转而变得十分高兴:“老丈,这件婚事我是求之不得,只是我家贫乏聘,您看如何是好?” 金松见莫稽答应婚事,犹如从天上掉下一个儿子,又高兴又痛快,玩笑地说:“想咱们这样的人家儿,还讲什么礼聘?你我翁婿说说大话儿,热闹热闹便可。” 莫稽重新拜过丈人金松,道:“我给小姐预备下风冠一顶,霞帔一件,黄金千两,彩缎百匹。” “太多了,太多了!凤冠霞帔一礼收下,黄金彩缎原璧退回。我也给你们新婚夫妇预备下牙床一座,金夜壶一把,还有闪光被褥一百床。”虽是贫寒之家,在风狂雪骤的婚庆前夜,笑语不断,喜气洋洋。 第二天雪后初晴,正是个黄道吉日,满城大小乞丐听说团头儿的千金小姐出阁,各自带来贺礼,帮忙操办喜事。要饭的副头儿俗称二杆儿的,拿出一条偷来的红布彩裤,特意将白裤腰撕去,取个好彩口叫“白头偕老”,为新姑爷穿戴起来。又有小乞丐取出一块偷来的红布当作盖头,给玉奴梳洗打扮蒙上盖头,拜天地,进洞房。一屋子人吹吹打打,唱起喜歌,说着吉祥喜庆的祝福之词。 婚后,小俩口恩爱异常,每日仍是金松早出晚归奔忙乞讨,讨要回饭、菜、钱、粮养活女儿,又要多养活一个女婿。莫稽从此饱食终日,面色红润,身体强壮,不再苦读,贪恋享受新婚燕尔的欢愉。金玉奴是个有心胸的女子,看见日子一天天过去,丈夫对前程毫无打算,实指望他奋发读书,得中功名,改换门庭,谁想他不思进取,十分满意做了团头儿的女婿。 又逢大比之年,金玉奴鼓励丈夫道:“男子汉本应鹏程万里,岂能在家中游手好闲?”意在催促丈夫进京应试。 莫稽却嘻皮笑脸地说:“刚与娘子亲热两天,不想再去辛苦。”说罢偷眼看见妻子面有不悦之色,忙又改口,“我眷恋娘子,哪里舍得有片刻分离。” 金玉奴被说得动了情,愿意陪同他一起赴试,又请来爹爹商量。金松只有玉奴一女,害怕女婿带走女儿从此远走高飞,日后无人养老,三人决定一起进京。乞丐家贫如洗,一无牵挂,金松只是尽职的将团头儿执掌的竹杆,郑重地交给二杆,从此二杆挂起帅印。 三人风尘仆仆赶往京城,每天金松舍出老脸沿门乞讨,供给女婿女儿吃饱喝足一路趱行。进京后,找了个小旅店住下,莫稽三场考毕,得意洋洋,粗声大气跟岳父张嘴要饭吃。金松觉得女婿劳苦功高,推说在外面已经吃饱,金玉奴更是体贴丈夫连说肚内不饥,讨来的所有饭菜都让给了莫稽。莫稽毫无礼让,堂而皇之地独自享用。 这天艳阳高照,旅店门口闹闹吵吵地来了报录人:“捷报贵府第,莫稽莫大老爷得中甲辰科第八名进土。” 莫稽听见自己果然高中,一骨碌从床上爬起,呼唤老丈人快去门口接报,又命妻子为自己更衣戴帽。金松与金玉奴像两个奴仆,为莫稽忙前忙后,将报录入打发走后,莫稽完全换了副面孔,变得刻薄而冷漠:“中是中了,以后大家人前人后需拿些规矩出来!不要嘻皮笑脸的让人家笑话!” 对丈夫蓦然间的傲慢,金玉奴委屈伤心,金松老于世故地忍让道:“咱们还要跟他一起过日子;忍着点吧,孩子!” 接二连三的一批批报录人来到旅店门口:“报到贵府第莫稽莫大老爷实授江西德化县正堂。” 片刻,德化县稽吏带着衙役、家丁、银两来迎候莫大老爷上任。莫稽变了一副腔调,命令金松做为家奴支应一切,金松忍气吞声接过官服、银两,伺候女婿穿戴整齐。 穿上官服戴上官帽的莫稽满脸官司,对老丈人改口称为“金二”,使做奴仆,对妻子没有了温存与谦让,骑马上船,旁若无人。金玉奴受此冷遇,暗自垂泪,不愿上船赴任,被金松竭力劝转,只有忍气吞声随同丈夫前行。 船行数日,遇到风浪,船家找到避风处,泊靠休息。夜晚,风停浪息,月色皎好,莫稽要金二在船头摆酒赏月,一晚上令金二把盏、斟酒,不得停歇,金玉奴忍耐不过,独自回舱休息。 夜深,金松在后船头喝了几盅酒,也劳累地睡去。莫稽在船头自斟自饮,自思自叹:想不到一夜间,自己从花子头儿的女婿变成前呼后拥的朝廷命官,从此何愁升迁发迹、富贵荣华!然而自己进进出出总要带着一个花子头的丈人和一个要饭丫头夫人,今后如何周旋高官显贵,出入贵族豪门? 忽然船尾传来金松的梦呓之语:“莫稽!你这狼心狗肺的小子,此番到任上,你若把我当老太爷款待还罢,如若不然,我让你小子把豆汁儿吐出来还我!” 莫稽着实吃了一吓:“往后我对金氏父女稍有差池,他们定会将我以前之事说出,这与我的前程大有妨碍……” 他陷入了深深的焦虑与忧愁,喝了一杯,又喝一杯,几杯苦酒下肚,混身躁热难耐,一股强劲的酒劲上涌,陡生恶念:除非金玉奴身死另娶,方能免除我终身之耻。想罢,莫稽快步进舱,推醒熟睡的妻子,假说江上月色清朗,请求妻子与他一起赏月,原谅白天他的寡情无义。玉奴见丈夫知错改错百般温存,只得起身同到船头观望月下江景。莫稽谎称江中有尾金色鲤鱼,用手指去,金玉奴顺手势观望,莫稽狠命使劲将妻子推人江中,不待玉奴唤救命,湍急的江流已将玉奴越冲越远。 害死妻子的莫稽止不住的浑身颤抖,冷汗淋漓,四周围静悄悄的,看看天上明月依旧高照,听听船工们鼾声阵阵,他才逐渐地镇静下来。片刻,他转身呼救:“金二,金二!快醒醒,你女儿失足落水了!” 金松惊起,央求船家快快打捞,众人在船:头观望,江流湍急,人随水流走,打捞也是枉然。金松老泪纵横,对着江口呼唤自己的女儿。 金二哭得声嘶音哑,莫稽道:“金二!人既已死不能复生,你留在我身边已无用处,给你二十两银子,快快回家去吧!” 金松对做官的女婿心存希望,求他留下自己,随他同去赴任,莫稽不耐烦了:“衙门里的规矩太多,你又不懂,随我去做什么?快拿钱走吧!” 金松认清了莫稽的忘恩负义,脱下新衣,扔掉银子,戴上他保存完好的乞丐帽,伤心地负气走了。 心病已除,莫稽死里逃生般命船家速速开船,离开这块是非之地。 谁知大江下游,另有一条官船停泊。船上的林润老爷位高权重,特奉圣旨到江南任八府巡按,携带夫人上任路上,船遇风浪,停泊等候。船家看见上游飘浮一女尸顺水流淌,林润老爷命人赶快打捞,捞上来一位年轻女子,尚有鼻息,立刻用姜汤灌醒,这位得救女子正是金玉奴。 林氏夫妇听完落水女子的悲惨遭遇,流泪同情,林润问玉奴的爹爹现在何处?玉奴说不知去向,又哀哭起来。 暗中有神力相助,林老爷慷慨地对玉奴道;“这次我实授江南巡按,你夫所任德化县县令正是老夫属下,我想将你收为义女,日后让你父女相见,夫妻团圆,你意女口何?” 金玉奴大难不死,又有林氏夫妇收养为义女,早已是感激不尽,遂大礼参拜义父义母,今后,愿意听从爹娘安排。丫环仆奴立刻领她到后舱沐浴更衣,另辟一舱,独自安歇。林老爷估计金松早被莫稽赶跑;命仆人沿江寻回金松,老汉惊见女儿仍活在世,父女抱头痛哭,林老爷嘱咐众人严守秘密,不许泄露此事。 林润来到江西任上,召见了德化县县令莫稽,果然年轻儒雅,如果以貌看人,谁也不会相信他会干出如此伤天害理的事情。 数日后,林润对莫稽道:“听说你新近丧偶,十分不幸。老夫膝下有一女儿,与你年貌相配,欲许配给贤契为妻,不知你意下如何?” 莫稽正想攀高,闻听自己的上司亲自为女儿提亲,求之不得,欣然允婚。 吉期这天,蒙着盖头的八府巡按家小姐金玉奴与蒙在鼓里的莫稽重拜天地。头戴金花帽翅的莫稽今天是八府巡按的乘龙快婿,一步登天,如跃龙门,欢天喜地的跨人洞房。站立未稳,突然门侧两旁一拥而出七八个老妪、丫环,手执棍棒扫帚,劈头盖脸地将他打得无处躲藏,疼得他连喊“饶命”,忽听新娘高叫“住手,”命他:“叫莫稽低头而进,脸朝外跪。” 莫稽战战兢兢地低头而进,脸朝外跪。 “下跪的,可是莫稽?” “正是下官。” “你上任可曾带眷属?” “也曾带有家眷,不幸船行江心,落水而死.” “今日你招赘林府,一步登天,总该称心如意了吧?为什么不抬起头来看看林家小姐比你前妻长相如何?” 这话说得正是。林小姐固然千富万贵,可是长相如何?莫稽一直心存挑剔,他战战兢兢地抬服观看,红烛照处,端端正正坐着的新娘不是别人,正是被他推人江中的金玉奴]这一眼看得莫稽魂飞魄散,夺路而逃,狂呼:“打鬼!打鬼!” 金玉奴命人将他捆绑而回,怒斥道广说什么打鬼?我就是鬼!我金玉奴被你推入水中,竟未丧命,活转回来又做了林府小姐,你不曾想到吧?常言道:‘有恩不报非君子,见死不救枉为人’,你有恩不报还则罢了,不该下此毒手,将你的妻子,将你的救命恩人,推下水去,你是何等的歹毒,何等的忘恩负义!” 莫稽无颜见人,后悔莫及,连连磕头如捣蒜。 金松也到洞房来了,见了莫稽,举杖便打:“想你乃七品县令,民之父母,不能正己,焉能正人?我今天要不教训教训你,也出不了我这口怨气!” 林润老爷带着夫人双双出堂,同来斥责这个不仁不义的卑鄙小人:“嘟!胆大莫稽,身为两榜进士,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,待老夫打本进京,革去你的前程!” 莫稽吓得面如土色,跪在金玉奴面前求饶,跪在金松面前求饶,跪在林大人面前求饶,然而这一切都晚了!他的罪过是无法饶恕的。金玉奴决不再嫁这个心如蛇蝎的负义之人了! 莫稽被赶出了林府,每天经受着良心的折磨,世人的鄙弃。莫稽活着也是死了。 (目前的演出本,也有以大团圆结尾的,但其意义远不如金玉奴坚决不再嫁莫稽这一结局,故本故事未采取团圆和好的结尾。) 伍 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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