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荒山泪

明朝末年崇祯年间。烈日炎炎。河南全境连续几个月没有下过一滴雨,地里的庄稼枯黄打蔫儿像烧焦了似的。今年绝收已成定局。

高良敏一家三代五口人,高良敏、老伴陈氏、儿子高忠、儿媳张慧珠和孙子高宝琏。全家人和睦相亲,勤俭持家苦度时光。他和儿子种着自家的几亩薄田,老伴烧火做饭,儿媳织布卖钱补贴家用,孙子也能帮助大人们干点活儿了,日子虽不宽裕,但能勉强维持吃饱肚子。逢到灾荒年景,日子就没法过了。

朝廷明知道今年大旱不雨、颗粒无收,还是照样催租逼债毫不通融。济源县令胡泰来给衙役王四香和崔德富下了命令:“……杨嗣昌大人又有军令到来,为军队剿匪要征收人丁赋税,每人出钱一贯,不分男女老少,贫富人等。军情紧急,速速办理尸这杨嗣昌是兵部尚书,领了崇祯皇帝的上方宝剑,专门来剿灭李白成起义军的。官兵打仗要兵饷,这个钱自然要老百姓出。百姓被逼无奈,就要铤而走险,不断加入起义军的队伍。义军日益壮大,岂是杨嗣昌能剿灭得了的?人丁赋税说白了就是人头税,不按照田地、财产纳税,只按人头,有一个算一个。这只能是便宜了豪绅,害苦了百姓。

高良敏的好友鲍世德前来商议:“今年咱们已经完粮纳税,却又增了人丁税,分明是巧立明目,搜刮民财。小弟约请父老乡亲,同上公呈,请县太爷免了如何?”

高忠以为不可,他闻听,东乡为了抵制这个人头税,聚集了百十号人,写了公呈,诉说不公,要求蠲免人丁税。胡县令非但不准,反将为首的人,责打二十大板,赶下堂来。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,收成指望不上了,想别的主意吧。

开春以来,张慧珠织机一直未停,已积下几匹绢帛,可让宝琏去集市上售卖,拿这笔钱先交人丁税。

高忠要上山采药,变卖银钱以补家用。高良敏腿脚尚灵便,要和儿子一同上山,互相有个照应。鲍世德以为不可,这王屋山中惯出猛虎,时有樵夫、行人遇害,进山采药太冒险。

高良敏更怕官府催逼,对老虎反不以为然:“事到如今,也说不得了!我想猛虎出山,尚有定时,小心一二,料然无事。”说着就让高忠准备了药锄、镰刀等采药工具,收拾停当,二人就上了山。

宝琏到集上卖绢还没回来,衙役王四香和崔德富就到了。他二人一人唱红脸,一人唱白脸;一个好言相劝,一个威胁吓唬,目的是一个:要钱。

陈氏老太太不认这个账,和他们辩理:“啊,两年的钱粮,俱已交纳完了,怎么又来征税,是何道理?”

二人轮番“开导”,陈氏就俩字:没钱!

王四香见陈氏老太太没商量,就转向张慧珠。先拉家常,几口人哪,五口,其实也不多,交五贯钱就行啦。

张慧珠知道今天是躲不过去了,就以实相告:儿子卖绢回来,方能交税。

二位公差见有了活口,就搬个凳子坐在屋门口等着。他们也不白等,每要上来一贯钱都有一定的回扣,当然这回扣钱比知府、知县要的少得多。

宝琏卖绢得了十贯钱,公差取了五贯,在账本上一一记下。

陈氏担心今后的日子没法过呀,张慧珠安慰婆母:“还有五贯钱,尚可支持几日。”

宝琏也说:“奶奶您放心,等我爷爷和爹爹采回药来,我去集上卖个好价钱!”

张慧珠坐在织机前,脚下的踏板有节奏地响着,手中的梭子轻轻抛出,引着丝线左右穿动,绢帛的长度一厘一分地增长着。夜已经深了,丈夫和公公去王屋山采药早该回来了,可是现在一点儿消息也没有。听到门外有脚步声,张慧珠就要起身去窗前看看。心里惦记着亲人,手底下不时把丝线的经纬织错,不得不停下来,重新改过。她突然想到频频出错不是好兆头,亲人们是不是在山里迷了路?深更半夜他们露宿在何处?会不会遇到吃人的猛虎?她不敢再想下去……宝琏在屋门口等候爸爸和爷爷回来,一时困倦竟睡着了,张慧珠脱下衣衫轻轻地盖在他身上。

天已经亮了,张慧珠担着水桶刚要出门,鲍世德慌张跑来报信:“大事不好了!他们父子在山上被猛虎吞吃了。”

陈氏不敢相信,又让鲍世德重复了一遍,见了撕烂的衣服碎片,一时气血攻心,口吐鲜血,晕倒在地。宝琏把奶奶扶到床上,鲍世德忙去请医生。张慧珠脑子里一片空白,愣愣地坐在那里发呆。好端端的一个家,一夜之间就遇上了塌天大祸,五口人只剩三口……孤儿寡母的,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?

“三口?三口人交三贯钱,你还便宜了呢,一个铜板也不能少!”公差王四香和崔德富又来到高家来催要明年的人丁税,他们可不管你家里出了多大的事,心里有多么痛苦,就记着俩字——要钱!张慧珠乞求上差多多宽待,两个公差听也不听,只让快点拿钱。张慧珠只得取出仅有的三贯钱,又交了明年的人丁税。

怎么倒霉事都让高家遇上了?其实哪家都差不多,为了交上税款,典妻卖子的;为了逃避税赋,远走他乡流离失所的;被逼无奈,全家自杀的。灾难并没有到此结束。俗话说,福不双至,祸不单行。杨嗣昌围剿李白成的起义军连连失利,不但要让地方提供钱粮,还要从各州县拉壮丁、征民夫,补充兵源。宝琏虽未成年也被杨嗣昌手下强行拉走。张慧珠拽住军官的马缰,恳求道:“可怜我家不幸,公公与丈夫为交丁税已丧身虎口。如今只有这一个孤门独子顶立高家门户,不要将我孩儿带去,求求你们啦尸军官也不辩驳,挥起马鞭,抽开张慧珠,扬长而去。陈氏听说军队拉走了孙儿,又听到宝琏哭喊着叫奶奶、妈妈的声音,急得从床上起来,踉跄扑到门外,一下子背过气摔倒在地,再也没有起来。家里连埋葬老人的钱都没有了,张慧珠悲叹自己命苦,一家五口,只剩下孑然一身孤苦伶仃。

可是灾难并没有到此结束。朝廷的苛捐杂税没完没了地收,连县令胡泰来都不想干了,他知道老百姓已经身处绝境了,再没有什么油水可揩了。要真的挂官而去吧,他又舍不得,心想,我不干了,换了别人说不定比我还贪呢。再者说啦,这个七品小官也不是白给的,那是白花花的银子运动来的,不能干赔本的买卖啊!再对付它两年,能挤点儿是点儿。主意已定,胡县令把二位公差叫了来,又派下一桩新差事,目前尚缺军费二万两银子,也甭立什么名目了,要上来就交差。王四香和崔德富连说:“干不了啦,老爷改派别的差吧。”

胡县令哄劝道:“你俩办得不错,又是熟手……”

王四香:“生手、熟手没啥区别,老百姓穷得精光,只是无法下手。”

胡县令杀鸡给猴看,每人重责二十大板。王四香、崔德富和众衙役服服贴贴地领命下乡催要军费去了。

高家成了重点户,要五贯给五贯,要三贯给三贯,还真好说话。二位公差“病”走熟路,又来了。张慧珠一身缟素,为婆婆穿孝守灵。二位公差先是一愣,问清了原由,知道家里又少了两口,就索要一贯钱。

“大娘,前后你可省着四贯哪!”

张慧珠木然没有反应。

二位公差见张慧珠有点异常,决定先上别处催要,让她准备好,一会儿来取。

大凡人到了痛苦的极点,反倒不觉得痛苦了。公差说的话张慧珠都听见了,一会儿来取,取什么?粮无一粒,钱无一枚,家徒四壁,只有命一条!她取出桌子下藏着的那把匕首,精神恍惚地出了大门,径直朝王屋山走去。

王屋山原是山青水秀的,半坡上种着核桃、板栗和柿子,秋天一到,硕果累累,煞是喜人。可如今的王屋山早已是一片荒山,连年的战乱,果木损失殆尽。沉重的赋税,逼得人们进山滥砍滥伐,山林遭到严重的破坏。深山里老虎的领地受到侵犯,老虎经常出来伤人也就不足为怪了。张慧珠沿着山间小路向山上爬去,她眼前似乎有高忠的影子在招呼她往前走。

村里人听说张慧珠一人离家进山都很关心,鲍世德追上山来,喊她回去:“高娘子,深山之内猛虎出入,你快快回去吧!”

张慧珠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,平静地说:“鲍大叔,别为我担心。若能死于虎口,那才是三生有幸呢!我如今不怕猛虎,我是怕……”

鲍世德:“怕什么?”

张慧珠:“我是怕家中又来了讨税的人哪!”

二人正说着,王四香和崔德富为了追要高家这一贯钱,跟到了山里。

张慧珠见到公差满腔怒火:“都是你们害得我家破人亡,无处存身尸说着举起匕首向他们刺去。

公差见张慧珠真的急了,连忙讨饶。

王四香:“大娘子,我们是奉命差遣,概不由己呀!”

张慧珠:“那就是胡县令,不体恤民情!”

崔德富:“咳,也怪不得县太爷呀,要不是杨嗣昌他黩武穷兵

张慧珠怒不可遏:“恨只恨朝廷无道,官吏贪贿,崇祯朝赋税重征,家家户户搜刮得干干净净,真是赛过嘉靖帝啊王四香劝道:“大娘子,越说越远了。”

鲍世德:“让她说吧,说出来心里痛快!”

“一家五口,生离死别;一村百户,十室九空;活下来的不过是虎口余生。有谁管苍生的疾苦?有谁管百姓的死活?我不如拼一死,向上天祈祷——愿世间从今后永久太平尸张慧珠悲愤地仰天大喊,突然转身抽出匕首自刎。

鲍世德抢上一步没有拦住,张慧珠倒在血泊里。

张慧珠以死抗议猛于虎的苛政,向不公平的社会抗争。张慧珠的死使许多像高良敏一样的家庭觉醒。

更多的流民百姓加入了李白成的起义大军。明王朝的覆灭只不过是时间问题了。

远 获

  2001-12-12 14:5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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