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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----看新编京剧《弹剑记》 观摩了中国京剧院创作首演、由老院长吕瑞明先生编剧的《弹剑记》,很兴奋。这是该院近年来新创剧目中,我最喜欢的一出戏。从98年底第二届中国京剧节演出的《骆驼祥子》、《大脚皇后》,到国庆50周年献礼演出的《弹剑记》、川剧《金子》(据话剧《原野》改编),引起我琢磨一个问题:什么样的戏才能叫好又叫座,让老百姓喜乐见?才能立得住、传得开、留得下?我初步的答案是“三好”:好戏、好曲、好角儿的三位一体。三者的关系,拿人来打比方,戏如筋骨,曲尤血肉,好角儿则是灵魂。达到这“在好”,至少得有八个要素,即:戏足、理顺、趣妙、识新、曲畅、味醇、情浓、技精。前四者说的是编导构思,五、六说的是音乐唱腔,七、八说的是演员表演。乐曲有“梅花三弄”,仿此,姑妄称之“菊艺八弄”。有结合〈弹剑记〉,试分述于下。 一曰“戏足”。戏怎么才能“足”?就是要“实”的弄“虚”了。古人云,戏曲“出之贵实,用之贵虚”。《弹剑记》是根据《史记》、《国策》、《东周列国志》有关记载,围绕冯谖向孟君弹剑求鱼、为孟尝君焚券市义、助孟尝君设计设计复相三个基本情节营构全剧。这是出情节之“实”。“实”中可见“常”(情理之国),亦可生“奇”(意料之外),挖掘出“戏料”(戏剧冲突),即可虚构出筋节活络和关目,起承转合的布局;幻化出细节精彩的亮点,歌声舞态的排场,若此,方可谓之“戏足”。“戏足”的两大支柱乃在筋节活络、细节精彩。有筋无骨则不坚,有骨无筋则不韧。筋节活络的关目设置,不仅关系着外在结构起承转合之流畅,更关系到内在节奏抑扬张弛之弹力。戏曲的关目设置大体有二:一是以事件为主线的波浪式,如《弹剑记》以冯谖的对手孟尝君、秦王,非小生即花脸,故严肃有余,活泼不足。编剧在“弹剑求鱼”中,平添了孟尝君府家、丑角田禄,以基量狭识浅,反拨了基夫的一时懵懂;在“秦官卖裘”中,又穿插了花旦魏姬,以基爱裘贪利,为冯谖面说秦王打通关节。如此一来,老生、小生、花脸、青衣、花旦、丑角。行当齐全,色彩丰富,大嗓小嗓兼备,刚柔相济,韵白、京白辉映,情致异趣。戏之筋了活络,则如棋之做眼,满盘皆活了。该剧在细节的运用上,以冯谖向魏姬亦贪亦愚的性格,又推动了剧情的进展,更显示了冯府的足智多谋。但在“弹剑”、“焚券”两处,则缺乏细节的巧设妙思,因此也削弱了表演。 二曰“理顺”。何谓“理顺”?就是要把“深”的弄“浅”了。戏贵入之以深,出之以浅,寓教于乐,潜移默化。一要情理通达可信。所谓“戏无理不服人”。二要戏理明白易懂。因为戏是“一次过”的艺术,得让观众当时就懂。《冯谖客孟尝 君》是中学语文的课文,比较普及。这个题材也为编剧提供了合情合理的素材依据,但是要把它变成戏在台上演,让观众听清楚、看明白,还得下一番功夫。 三曰“趣妙”。今之剧作,重激情而轻意趣,故紧张者多,轻松者少。戏贵妙趣横生,趣之妙,要在把“ ”的弄俗了。是外俗而内的通俗,如老舍的作品;不是内外皆俗的低级趣味。其一,是反映世态人情之机趣;其二,是着意插打诨之风趣。前者如《锁麟囊》“三让座”一场,丫环碧玉的插白。《弹剑记》的编剧吕瑞明先生和导演孙元意先生继承戏曲“贵机趣”、“重科诨”、“剂冷热”的传统,力求让观众在轻松愉快的中得到观听之趣。但按冯谖的性格,既是个落拓不羁的志士,也是个通权达变的妙人儿,他与丑角、花脸等的对白,犹如《黄金台》之田单、《甘露寺》之乔玄、《淮河营》之蒯彻,是言辞多悄皮,谈吐露机锋的。因之,在“趣妙”上,似有进一步开掘的可能。 四曰“识新”。即在旧题新作中化腐为奇,如《春早闯堂》、《团圆之后》;或在新编史剧中,赋予慧眼独识的深意,如《曹操与杨修》从反面写了统治者与志士英才之关系的话,那么,《弹剑记》却恰好从正面写了这两者之间的关系,颇具发人深省的意味。由此而观之,该剧所塑造的孟尝君,虽有贤相之令名,而少贤相之作为,尤其在罢相和复相的过程中,处处陷于被动,只见其仁不见其智。当然,孟尝之仁与冯谖之智,适成性格反差,有利于戏剧冲突的展开;但反过来说,孟尝之“水”涨,则更增冯谖之“船”高。不知编导以为然否? 五曰“曲畅”。所谓“戏曲”,顾名思义,一半靠“戏”,一半靠“曲”,戏、曲必须持衡,二者应相彰。在文戏中,曲的份量尤重。“戏”指文学结构;“曲”指音乐结构。戏是筋骨曲是肉。剧目的文学结构好比是扁平的,由音乐结构加以充实、丰满,它才是浑圆的。所以说,“曲畅”就是把“扁”的弄“圆”了。在音乐结构中,唱腔设计又居首位。该 剧唱腔设计张延培先生说,“这出戏的唱儿,又往传统上收了收。”我听后亦有同感。好的唱腔应是又新鲜,又熟悉,又好听,又流畅,还要适合演员个人的嗓音条件和风格特点。这出戏的唱腔是成功的,特别是发挥了于魁智饰冯谖的优长, 有情、有味、有特色,不怪、不碎、不陈旧。希望通过实践的磨炼与加工,有几个唱段能流传下来。遗憾的是,李胜素(饰孟尝夫人)的唱儿,没伸开腰儿,显得局促。 六曰“味醇”。中国是美食之国,故中人尤重味美。且把“味觉”移置到“听觉”、“视觉”,什么都讲究“有味儿”、“没味儿”。这也是民族审美之特色。文学作品注重意味深长;戏曲剧目则贵“艺味”深长,即令人心旷神怡的“戏之味”,余音绕梁的“曲之味”。在唱功上,字儿是骨,腔儿是肉,味儿是魂。故声美(音色之美)、情美(抒情之美)、韵美(韵味之美)三者中,以达于韵美为至境。因此,唱腔设计与演员都要在“味儿”上下功夫。诚然,京剧唱腔是“多味斋”,刚柔浓淡,各味俱全。然今之新戏唱腔,追求高亢、花哨者多,崇尚质朴、含蓄者少。惟质朴、含蓄中才有 一种“素面朝天”的本色美,或日醇美。戏曲之“味醇”,就是把“花”的弄“素”了,或谓极绚烂多归平淡,在质朴中见要色,于含蓄中求醇厚。张延培和于魁智在《弹剑记》的唱腔中,致辞力于“味醇”,故使聆听者受听、耐听、还想听,取得了可喜的艺术效果。 七曰“情浓”。戏曲表演是一种以程式化的手段塑造角色的艺术。程式化的艺术功能,既可美声美形,使唱念做打在真中求美;又可传神,使手眼身步于美中求真。质言之,程式化的表演追求的是貌离而神合。前人说,要把程式“学死了,用活了”。所谓“活”,就活在一个“情”字上。演员要对角色进行生活情理体验和歌舞审美体验,并带着这双重体验的情感把程式“激活”,还要使这种情感始终“生活”在程式之中。因而,程式与情感是互为表里的。好角儿演戏传神,则在于“情浓”。一是自身的表演,演人、演心、演情到位,二是彼此的交流,“传球”、“接火”、“过电”到位。“情浓”是纲,程式化是目,做到上述两个“到位”,是纲举目张,才能把“死”的弄“活”了。于魁智的“情浓”集中体现在唱得到位、令观众赏心悦神而陶醉,充分发挥了好角儿的灵魂作用。但在念做上,与其唱功相比,似略逊一筹。治标之法,是在不断演出中,常悟常新,精益求精;治本之法,在于不断拓宽戏路子,多学演一些侧重念做的戏,如《审头刺汤》、《十道本》、《坐楼杀 惜 》、《盗宗卷》、《问樵闹府》、《借赵云》等。从京剧史上看,一个表演艺术家的戏路子,总是先由窄变宽,再由宽变窄,即由量变之“博”,升华为质变之“精”。读研究生,有重在“扬长”者,也有重在“补短”者。望魁智更应专注于后者。 八曰“技精”。包含两重意思:一指技艺精美。戏无技惊人,技不精不惊人,技不精不“拿人”(令观众痴迷)。二指精美的技艺,在一出戏里也要少而精,切忌堆砌。这就要善于把“多”的弄“少”了。我想,这出戏的唱儿无要做“减法”,精减冯谖以及其他色可有可无的唱段,然后适当地做“加法”,添些唱儿(如孟尝夫人)。对于重点唱段,则要做“乘法”,尽全力创出脍 人口的好唱儿来。另外,“除奸”的武打,对魁智来说也没什么“拿人”之处。倒也不如腾出时间,在冯谖焚券后见孟尝以及见秦王、见齐王三个主要场子的念做上,找俏头、安玩艺儿。我相信,凭着中国京剧院大的艺主实力,这些问题是不难解决的。 爱之深,则求之甚。然壁启瑕,终于掩瑜。祝愿《弹剑记》这块美玉,在精琢细磨中焕发出更加夺目的光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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