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战国时期,各诸侯国为争霸权,互相征战。 魏国曾经帮助燕国攻打齐国,使齐国的70多个城池被燕国占领,齐国几乎灭亡。后来齐王田氏的远房亲族田单,用一千多头火牛组成“火牛阵”,大破燕国军队,收复了所有的失地。新君齐襄王即位后,致力于恢复国力,使齐国又迅速强大起来。这时,原来与燕国联合攻打齐国的国家,又纷纷找上门来,要求与齐国重新和好。魏国的国君也有这个打算,魏国丞相魏齐把与齐国重新结盟的任务交给了中大夫须贾。 须贾接受任务之后,从心眼儿里发怵——齐国与魏国过去也曾是盟国,就因为魏国帮助燕国打过齐国,两国反目。如今,齐襄王把魏国恨得牙痒,自己前去修好,这不是硬往钉子上撞吗?弄不好,连命都得丢了。须贾回到家,愁得坐立不安。 猛然间,须贾想起一个人——对呀,找他来商量商量!他连忙吩咐人:“快去把范先生找来。” 你道这范先生是谁?他是须贾门下的舍人,名叫范睢。范睢年纪虽然不大,却是学识渊博,每每在须贾遇到难题时,都是范睢为他出主意。当下范睢来到须贾面前。 “范先生,你是知道的,齐襄王继位后,国势大振。因为我国曾经出兵代齐,所以国君很怕齐国因此而报复,命我前去齐国,与之修聘结盟。可齐襄王对我国是恨之入骨的,修聘结盟谈何容易,依先生看,我该怎么办呢?” “与邻国修好本是治国的上策,以武力征服只能得势一时,而不会达到长治久安。齐国如今是百废待兴,其内政未修,外敌方强,若再穷兵黩武,后果不堪设想。大夫此去,只要查清其虚实,晓之以利害,一定修聘成功的。” 须贾听完,一拍大腿:“对呀,我本来就是这样想的,这可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!”范睢笑了笑,没说话。须贾虽然嘴上不服软,但仔细想想,心里还是没底。他打定了主意,以俯就的态度说:“范先生,你久居舍下,我早有心提拔你,你和我一起去找魏丞相。” 丞相魏齐对须贾保荐一个门下的舍人很是不以为然,“如此重大的事情,你特地来保荐一个小小舍人,岂不是小题大做!” 须贾赶紧解释:“哦,这范睢虽然是舍人,他在我门下多年,倒也有些才学,此番前去,或许有用,望丞相应允。” 魏齐沉吟了一下:“你把他带来,我先见见他,再做道理。” “他现在就在门外,我这就把他带来。”须贾忙赶快身去带范睢。 范睢跟着须贾进了相府。魏齐上下打量着范睢,只见范睢,身材不高,体格不壮,一身布衣,貌不出众。只有两只眼睛,十分明亮,显得很有智慧。 “你就是范睢?你有什么过人的见识,敢担当此任?”魏齐的话很不客气。 “回禀丞相,范睢并没有什么过人的见识,只是幼读诗书,明白人人皆应为国出力的道理;再者就是对齐国、对齐襄王的历史和现状的了解。医道有云:对症下药。那齐国虽然国力有所恢复,但依然是忧患重重,色厉内荏。只要以此为我国修聘的基调,再在谈判当中审时度势,随机应变,我想一定可以说服齐襄王,与我国重修旧好。”范睢从容地回答了魏齐的问话。 魏齐十分惊异,一个布衣舍人竟然会有如此的见识。他对范睢点了点头:“倒也确有些见识,你且到外面去等着吧。” 范睢退出去之后,魏齐对须贾说:“这人是个可用之材,我看就让他作个副使,须大夫以为如何?” 须贾没想到魏齐会如此重用范睢,这意味着昔日的布衣白丁一下子要和他平起平坐,这可不是他的初衷。 “丞相不拘一格选人才,真是英明得很。只是范睢不过是一布衣舍人,一下子委以重任,恐怕众人不服,不如暂为随行参赞,如能立功,再加以升赏也不迟。”魏齐看出了须贾的心思,他没有说破,只让范睢作了相当于现在秘书职务的随行参赞。 须贾带着范睢出了相府,才对范睢说:“是我竭力保荐,丞相才准你作为随行参赞。我可为你担着责任呐,到了齐国之后,你可不要随便说话,有什么主意对我说,由我定该怎么办。成功回来,我会再保荐你正式作官的。”范睢只是想为国出力,并没指望当什么官,对须贾的这番表白,他很不以为然,至于到齐国后该怎么办,他还要看情形再说。 对于当年曾经攻打过齐国的国家,齐襄王恨之人骨,自从即位之日起,就准备进行复仇讨伐。所以,他听到魏国派使臣前来修聘和好时,第一个反应就是想把来使杀了。当然,他知道这样做不妥,于是命令殿前武士在金殿列队,要给来使一个下马威。 须贾来到金殿门口,见到武士们一个个横眉立目,刀剑出鞘,吓得腿都软了,磨磨蹭蹭地不敢进去。范睢跟在后面,看见他这样害怕,不禁皱了皱眉头,他对须贾轻轻说道:“须大夫莫怕,这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。”须贾只得哆哆嗦嗦地迈进了金殿。 进了殿里,须贾到处作揖,点头哈腰,一副摇尾乞怜的模样。等见了齐襄王,更是诚惶诚恐,在范睢看来,简直是给魏国丢脸。 齐襄王十分傲慢地质问须贾干什么来了,须贾战战兢兢地回答:“齐、魏两国乃兄弟之邦,魏王命我等前……来,修,修聘……”“哼!你魏国背信弃义,出兵进犯我国,还敢说什么兄弟之邦!”齐襄王声色俱厉,连个座位也不给来使。 “唉呀千岁,我们两国交好渊源已久,望千岁念在旧盟……”须贾只想讨好对方,连对方失礼也不敢言声。 “嘿嘿嘿……”齐襄王冷笑几声,“说什么两国渊源已久,那乐毅犯我齐国时,你主出兵助燕是何道理?如今看我齐国强盛了,又来修好,对你们这种出尔反尔、反复无常之辈,我是定要出兵讨伐的。”齐襄王十分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打算将魏国使臣赶走。 “大王此言差矣!”一直沉默着的范睢突然大声发了话。这一声不光使齐襄王吃了一惊,更把须贾吓了一跳。范睢向前一步,说道:“想当年,齐与楚、魏共同伐宋,约定伐宋之后,三分其疆土。我先王按约出兵,而伐宋之后,齐国却尽收其地。那次我国并未失信于齐,乃是齐国失信于魏。”范睢把话题一下扯得更远,让齐襄王一时无言反驳。这一来,可把须贾吓坏了,他缩在范睢背后,低声告诫范睢:“你可别鲁莽,说这些干什么……”范睢大声回答他说:“大王既然对过去耿耿于怀,我就讲讲过去,又有何妨。”又对齐襄王继续侃侃而谈:“大王,想你家先王,因宠信谗奸,穷兵黩武,致使国力大损,几乎灭国,连大王您也曾被逼得逃亡在外。那时你家先王,内无父子之情,外绝邻国之好。诸侯见其无道,贪得无厌,自然是群起而攻之,于是齐国周边俱成敌国。现在,周边各国都来修聘,大王您也曾与之复盟,为何独对魏国如此怨恨呢?” “……”这回轮到齐襄王张口结舌了。但他很快又找到了反驳的理由:“既为唇齿之邦,你魏国就不该出兵助燕!”那口气分明软了下来。 范睢却显得更加理直气壮:“我国出兵,不过是欲节制你家先王外侵之意。可战伐之后,即撤兵回国,并未取齐国的一草一木。古仁义之师,不过如此了吧。大王您英武盖世,上正缗王失德之过,下使黎民休养生息,我主以为齐桓公时的强盛定会再现。却不想,大王只顾泄一时之忿,不思长远大计。今燕、赵、秦、楚虎视眈眈,各自企图称霸,当此之时,大王若不及时修好兄弟之邦,依旧贸然用兵,定会重蹈缗王覆辙,那时岂不悔之晚矣!劝大王偃武修文,敦睦邻邦,以中兴齐国,方为上策。” 一席话说得齐襄王频频点头,他先请范睢和须贾坐下,又挥手命令武士们退下,对范睢十分客气地说:“范先生的话使孤王顿开茅塞,孤王决定捐弃前嫌,与魏国接聘修好!” “大王如此的英明决定,乃是我们两国的幸事,还望大王早修回文才好。”范睢又叮了一句。 “那是自然的喽。”齐襄王郑重其事地答应着,随后,又作出了决定,“哦,来呀,准备酒席一桌,送到馆驿,给须大夫洗尘。” 须贾受宠若惊,忙不迭地道谢:“多谢大王,多谢大王,那,臣等就先告退了……”范睢也陪着须贾行礼,准备一同回馆驿了。 齐襄王却摆了摆手:“慢来,慢来,内待,在偏殿设宴,孤王与范先生有活叙谈。” 须贾如同挨了一闷棍,张口结舌,不知该说什么好。可这是齐王的意思,他哪敢说个不字,只得悻悻地一个人回馆驿去了。 这边儿须贾自己跟自己较了一晚上的劲,那边儿齐王宫里却是一片笑语欢声。齐襄王以最丰盛的酒宴款待范睢,在宴席上,齐襄王提出,请范睢到齐国来,他要给范睢很高的职位。而范睢表示了深深感谢后,很坚决地拒绝了。他告诉齐王,他是魏国人,要为自己的国家出力。齐襄王在惋惜的同时,更加敬重这位才华出众的随员。齐襄王命人取来黄金百镒和御制牛酒等物,送给范睢。范睢表示自己有君命在身,不便私自接受如此厚礼。见齐襄王真的有些不高兴了,只好收下了牛酒等物,至于那百镒黄金,范睢说什么也不肯收,齐襄王只得作罢。 回到馆驿,范睢将齐王赐宴的用意对须贾如实相告,并把齐王所送的礼物分给了须贾。须贾不哼不哈的,也没说什么,东西倒是照收不误。 因为修聘大获成功,回到魏国以后,作为正使的须贾自然是无限的风光。朝野上下因避免战祸,也是一派欢腾。当须贾到丞相府复命时,把功劳都归在自己头上。 魏齐非常高兴,夸奖须贾说:“须大夫辛苦了,恢复邦交乃大夫之功也。” “哪里,这都是托我主的洪福,丞相的英明,至于我么,何功之有。”这时的须贾心智和口才都是一流的,完全不像在齐国金殿那样张口结舌了。 “须大夫何必太谦,有功就是有功,”魏齐也实事求是起来,“这样吧,你再把范先生请来,我与你二人贺功。然后我要奏明大王,对你二人再加升赏。” “呃,丞相,卑职得向您老人家请罪,卑职以前也说过,对范睢,只可利用,不可重用……”魏齐真不记得须贾何时说过这种话,“没想到卑职带范睢到了齐国之后,真的应了我的话了。” “难道他出了什么差错不成?”魏齐十分惊愕。 “这……”须贾故作机密地看了看周围的武士和丫环们,魏齐会意,挥手命令所有的人都退下。须贾这才凑到魏齐跟前说:“我二人自到齐国,范睢就总是自己独自外出,修聘成功之后,那齐襄王单单留下他一人在偏殿赐宴……”须贾一边说,一边观察魏齐的脸色,见魏齐有些不以为然,就立即把话加重,“这还不算,那范睢很晚才回来,我见他神色不安,十分可疑,就再三地追问,那范睢无奈,只得说了实话:那齐王有意要留下他为官……这还不算,后来齐王又派人送他黄金百镒,及牛酒等物……丞相想想,那范睢乃贫寒出身,不可能与齐王有什么旧情,齐王对他如此礼遇,这里不是大有文章么?” “……你是说,范睢此去,与那齐王有什么勾结的事吗?”魏齐还有些半信半疑。 “这个……人心难测,卑职不敢臆断。”须贾故意吞吞吐吐,似乎是在有意包庇范睢。为官多年,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,他是玩儿得太熟了。 魏齐果然上了圈套:“他是你的舍人,又是你保荐的,你二人同去同住,你怎能不清楚呢?还不给我从实讲!” 须贾一副被逼无奈的样子:“丞相啊,那范睢是有大野心的人,他岂能甘于作个小官,必要掌大权才罢休。在魏国,有您这样明察秋毫的人,哪里能容他胡为!所以,他只好转而投向外邦。他这种见利忘义的人,什么事做不出来,倘若是泄露我国机密,以换取进身之阶,也未可知。” 魏齐听了,不禁勃然大怒:“我朝中岂容得这等叛逆之人!来呀,立即派人把范睢给我绑了来!” 范睢原以为,自己这次为国家立了一大功,自己寄人篱下的状况从此会有所改变,他并没把升官发财看得太重,但也万没想到会被绳索捆绑地抓起来。所以,当他被带到魏齐面前时,情绪是十分激动的。但是,他并不担心什么,因为他自知无罪,所以,还是理直气壮的。 魏齐见范睢气昂昂地进来,心里就老大不痛快,他想给范睢一个下马威,就厉声说道:“大胆范睢,你竟敢私通齐国,泄露我国机密,还不从实招来!” 范睢白了魏齐一眼,冷冷地说:“你要我招什么?” 魏齐哪受得了一个小小舍人对自己这样傲慢,可他也确实不知道要让范睢说什么。于是,他示意须贾去和范睢对质。 须贾心里有鬼,可这是自己挑起的事端,到这份上,硬着头皮也要上啊。他蹭到范睢身边,对范睢说:“范先生,我看你还是说实话吧。”这话其实是给魏齐听的,然后他又小声说:“这样我好替你讲情啊。” 范睢一下子明白自己为什么遭到灾难了,他鄙夷冷笑着:“你真想让我说实话吗?那好,我就说说。你我出使齐国,在金殿上,你被齐襄王问得哑口无言,幸亏我不卑不亢,一番言语将其折服,才使两国重修旧好。而你却因此老羞成怒,在丞相面前颠倒是非,冒功掩过,陷害于我。这就是实话!” 范睢说的一点也不错,须贾可真的是老羞成怒了,而且还是哑口无言。魏齐现在已经不想知道什么真相了,他只想教训这个狂妄的小子,他截断范睢的话,把问题兜回来:“你没有私通齐国,那齐王为什么要留你做官,又为什么送你厚礼?”“这有什么可隐瞒的,那齐王见我颇有才学,希望我能留下为官,我拒绝以后,又送我些金镒、牛酒等物,无非是表示他的诚意,我本当全部退回,但考虑到不能得罪他,于是辞金受酒。请问丞相,我这样做有什么不妥?难道这就是卖国求荣不成!” “哼,你休要诡辩,你与须贾大夫两人出使,为什么不留须大头为官,不送须大夫礼物?却单单送与你一个随行参赞?” “哼哼……”范睢冷笑几声,“此事须大夫心里明白,何待我言。” 须贾在一旁呆不住了,再这么说下去,自己非现眼不可,他得赶紧把范睢往死里治:“你和齐王二人在他的偏殿密谈,这其中的事,我怎么会知道?”他故意把齐襄王留下范睢说成是好像范睢与齐王约好的。 这话果然有效果,魏齐领会了须贾的意思:“好你范睢,分明是你贪图富贵,卖国求荣,出卖机密,你还有什么说的?” “空口无凭,事需有据,士可杀,不可辱。你们不能血口喷人!”范睢再也忍不住了,他决心维护自己的尊严,“你们这些无能之辈身居高位,只会嫉贤妒能,官官相护,你们这样的人掌管朝政,简直是国家的灾难!” 魏齐气得浑身哆嗦,他也不想再问什么了,吩咐人剥去范睢的衣冠,狠狠地打,边打边问,意思是想将范睢屈打成招。没想到范睢虽是个文弱书生,却是个硬骨头,而且是越打越硬。魏齐下不来台就让须贾亲自动手,拷问范睢。须贾本来打算诬陷范睢,让他领不得功,受不得赏,出口气就得了,没想到事情弄得这么大,简直不可收拾。他手持刑杖走近范睢说:“唉,范睢,你就招认了吧,只要你认了,我保你没事。” “呸,你让我招认什么,我招认你不学无术,有失国格;我招认你颠倒黑白,冒领功劳;我招认你信口雌黄,诬陷好人;我招认你拍马逢迎,为虎作伥。你这个猪狗不食的混帐东西!”范睢显然是豁出去了,一口带血的痰吐到须贾的脸上。须贾气急败坏,下死力殴打范睢,魏齐命众打手也乱棍齐上。 渐渐的,范睢被打得血肉模糊,没了声气。一个打手上前摸了摸:“启禀丞相,范睢已然气绝!”魏齐还不解气,作为一国丞相,打死个把人,根本不当回事,他命令把范睢扔到茅厕中,让人随意向范睢尸体上便溺。 范睢的事,很快在官场之中传开了,很多人都为范睢鸣不平,但谁也不敢出来说话。范睢有个朋友,名叫郑安平,是个驿吏,就是管迎来送往的小官。他白天去迎接秦国的使臣,回来听说了范睢的事,又是气愤又是悲伤,他打算夜里去那个茅厕凭吊一番老朋友。正当他要出发的时候,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,他打开门一看,不由得大吃一惊:只见当禁卒的朋友陈乙,背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站在面前。陈乙见门开了,低声说了句:“快把门关上!”就背着那人先进了屋。 郑安平急忙关了门进屋,他已经意识到陈乙背的是谁,但还是要仔细辨认,才大致看得出是范睢。陈乙将范睢放在床上,抹了把汗,不等郑安平发问,就说起事情的经过。原来,陈乙奉命把范睢的尸体从茅厕中扔到野外,陈乙打算将范睢好好地掩埋掉,以尽一点朋友的情意。没想到在搬动范睢时,发现还有气息。看来当时范睢是连气带被打,以至当场气绝,被扔到茅厕以后,凉风一吹,又缓过气来。陈乙一见激动不已,他怕范睢会继续受到迫害,不敢送回范睢的家里,想到好友郑安平足智多谋,遇事总能想出好办法,就把范睢送来了。 郑安平一边听陈乙的讲述,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,陈乙说完了,他的主意也想出来了。 “你说得对,”郑安平对陈乙说,“范先生是回不了家了,非但不能回家,而且不能让别人知道他还活着,否则还有危险。只有让他先在我这里养伤,然后把他送出魏国,才能使他逃脱性命。” “送出魏国?送到哪里去呢?” “我已经想好了,今天秦国使臣前来修好,此人名叫王稽,我曾多次迎接过他,与他甚为相熟。他私下委托我,要我为秦国推荐贤才。我想像范先生这样的人才,在我国已经没有出头之日了,若是到了秦国,肯定会大展宏图的,不如想办法把他送到秦国去。我只是担心,他失踪以后,魏齐和须贾不会罢休。” “这倒不妨,那魏齐本想把范先生暴尸三日,是我说死人有味儿,魏齐才改了主意,命我把他扔到荒郊野外。我只要说范睢尸体已被野狗吃了,另外,我再告诉范先生的家人,让他们假办丧事,肯定不会有人再怀疑了。” “那好极了,咱们再给范先生改个名字,……就叫张禄吧。等范……哦,等张禄养好了伤,就想办法把他送走。” 魏国的国君和丞相魏齐有些奇怪,秦国使臣王稽不过是一般的例行访问,照理表示了依然友好的态度后,就可以打道回国了。可已经一个多月了,王稽却迟迟不走,又没什么政事,只是闲逛。可是突然间,王稽又不辞而别了。当然,这不是什么大事,国事已经办完,王稽可算是私人羁留,辞不辞行无所谓。 王稽是在等人。前些天,郑安平介绍他见过一个人,名叫张禄。王稽与他谈过之后,对此人的才学简直是五体投地,他很奇怪,也很庆幸魏国没有重用这位张禄先生,否则魏国怕是要成为一个强大的国家了。张禄受了很重的伤,据郑安平说是被他的仇人打的,而那仇人还在找张禄,所以郑安平要求王稽秘密把张禄接走。这些天,张禄恢复得不错,已经可以行动了,大家定好,由郑安平深夜将张禄送到魏国边界,然后再由王稽接走。 王稽不知道张禄和郑安平之间发生过什么,使得张禄对郑安平大动感情,视郑安平为恩同再造的大恩人。但王稽知道,张禄到秦国,一定会对秦国的强盛起到很大的作用,这大概是他为官以来,为秦国立的最大的功劳了。 王稽的想法是正确的。 几年过去了。 世人都知道,秦国国君任用了一个名叫张禄的魏国人,对秦国进行了大胆的改革:内政方面,削弱了把持国政的四大皇亲贵族的权力;对外方面,采取了“远交近攻”的策略,既扩张了领土,又不使自己成为众矢之的。同时,实行了一系列富国强兵的政策,使秦国强大起来了。而张禄,也被秦王任命为丞相。 各国纷纷派出专使,到秦国结盟,魏国更是急于和秦国修好。魏国想和秦国结盟,不光是看到秦国强大,更重要的是秦国在接近魏国边境的函谷关,集结了大量的军队,很可能进攻魏国。这可把魏国吓坏了,丞相魏齐再一次派已经成为死党亲信的上大夫须贾,到秦国去缔结盟约。 须贾听说张禄是魏国人,于是对此行充满信心。他特地带上了很多魏国的特产,作为晋见张禄的礼物。希望以思乡之情打动张禄,使其退回驻扎在函谷关的重兵,与魏国结为同盟。 不料,须贾到秦国已经一个多月,还没见到张禄丞相。他几乎天天去相府,就是见不到张丞相。而比他晚到的各国使臣,都已经拜见过了丞相,并通过张禄,见到秦王,完成修好结盟的任务了。须贾不知这张禄丞相为何偏偏只对魏国使臣推阻不见,又不敢流露出丝毫的不满意来,只好依旧天天到相府门前打探消息。 这天,须贾又来到相府,只见各国使臣进进出出,等了会儿,走上前去,向中军官李龙道:“唉呀我的中军大人呐,各国使节都走了,这会儿丞相该有闲暇了,这里有礼单一份,您,您就给美言几句吧。” “我家丞相,从不受礼!” “可我们是同乡啊,这礼物又不是金银财宝,不过是一点家乡的土产,聊表家乡父老思念丞相之意,您就给行个方便吧。”须贾不敢贿赂李龙,因为他早就挨过碰了。 俗话说,好手不打笑脸人,人家堂堂一国使臣,低声下气地央求一个中军官,弄得李龙也不好再驳面子了,他只好对须贾说了声:“在这儿等着。”接过礼单送进去了。须贾这里高兴极了,心说:只要你肯给送去就好办,那礼单虽然没有金银,却也都是上好的东西,更加上是魏国所产,丞相看了肯定喜欢,这下我该大功告成啦……。须贾正喜滋滋地想着,猛然听一声断喝:“须贾!我家丞相有令,礼物不收,你给我赶快走!”抬头一看,只见李龙怒冲冲地站在面前。这回连须大夫都不叫,干脆直呼其名了。须贾像被人给了当头一棒,一下子被打懵了。李龙见他还不动,唰地拉出了宝剑,看样子须贾再不走,他就动真格的了。须贾吓得扭头就走,“回来!”只听李龙又喝了声,须贾以为事情有缓和,连忙回转,却不料李龙将礼单扔给须贾:“快滚!” 须贾回到馆驿,一下子瘫在了炕上。他怎么也弄不明白,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位张禄丞相,怎么就把他得罪了。眼看就要到年关了,什么事也没办成,看来年前是回不去了。正想着,一个随行跟班的进来禀报:“启禀老爷,外面有一个人,声称是您同乡的人求见。”须贾一楞:“同乡?哼,我刚让同乡赶出来,又来个找我的同乡。他什么样儿?” 跟班的一乐:“长得倒是挺气派,就是那身打扮,像个卖零碎绸子的,破衣烂衫……” 没等跟班的说完,须贾就烦了:“不见!” 跟班赶紧跑了出去。功夫不大,跟班又回来了:“启禀老爷,那人说他有好心奉献,老爷若不见可别后悔。” “好心,是什么东西?让他进来。”须贾弄不明白,不说有礼物奉献,献的什么好心。管他呢,反正有人给东西总比让人轰出来强。正想着,那人进了屋,笑嘻嘻地冲他一拱手:“须大夫,别来无恙?”须贾抬眼一看,一下子从炕上出溜到地下,随后又蹦起来,到处乱躲,嘴里狂叫着:“打鬼,打鬼呀!” 那人并不着急,依旧笑嘻嘻地说:“须大夫,你说哪个是鬼?” “你,你你是是是鬼!” “我不是鬼。”语调十分平静。 “范范范范睢……,魏齐将你打死,你不找他索命,找我干什么来了?” 范睢一笑:“我没死,我让人救了。” “你,你没死?” “你看,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嘛。” “你……真是……范睢” “不是我,又是哪个?” 须贾松了口气,马上他又像喜出望外似的兴奋起来:“哎呀呀,是范先生啊,快请坐,请坐。唉呀,只说是再不能相见了,不想,啊……哈哈……。你,你现在可好?” 范睢叹了口气:“唉,流落异乡,行乞度日而已。想起往事,真让人不堪回首哇!”听说范睢境遇不好,须贾放下了心。他又找到了当年做主人的感觉:“过去的事,就让他过去吧,”那语气似乎是范睢对不起他似的,“你这些年是以何为生的呢?” “无非是到处寄人篱下,糊口而已。”范睢说着,突然打了个冷战,接着又瑟瑟发抖。须贾看见他的这个变化,有些奇怪:“范先生,你这是怎么了?” 范睢的声音有些颤抖:“天寒地冻,衣裳单薄,腹内无食,实在是有些难以忍耐了。” 须贾看见范睢这样,心里有些不忍。同时,还有点高兴,因为毕竟是他害的范睢到今天这个地步,现在有个机会帮他一下,也可消除一些罪恶感。他起身向外叫道:“来人,快把我的绨袍取来。” 当看到崭新的绨袍披在范睢身上时,须贾简直为自己的行为所感动,觉得自己太好了。要知道,他须贾可从来没送给比他地位低的人东西呀。范睢披上了绨袍以后,立时就不抖了,他对须贾说:“多谢须大夫以绨袍相赠,这绨袍对我,对您,都非同小可。我没什么可回报的,只祝愿您诸事遂顺吧。” 一句话勾起须贾的烦心事,想起这些日子所受的冷遇,不禁沉下脸来。范睢一看,须贾变了脸色,就说道:“怎么了须大夫,是不是送我绨袍舍不得呀,你要是后悔!我这就脱下来吧。”范睢说着就站起身,要往下脱袍。 须贾急忙拦住:“唉呀,范先生,你误会了,区区一件绨袍,我后什么悔,我是另有一件烦心的事,一下子勾起来了,才有些不快,实与先生无关。” “哦,是什么烦心事?何妨一谈,说不定在下能再为大夫出点主意。” 须贾心头一亮:对呀,这范睢满腹才学,一脑子主意,让他帮着想想办法嘛!想到这儿,须贾做出不太情愿的样子说:“其实此事,倒也不用你出什么主意,不过,外面风雪交加,你也没什么好地方可去,不如就在这里饮些热酒,叙谈叙谈。来呀,热些酒来,再给范先生弄些肉菜!”说完,赶快瞟了范睢一眼,看他感动了没有。 几杯酒下肚,须贾的话匣子就打开了:“范先生,你可知我为何到此?自从你死……呵,失踪以后不久,秦国出了位贤能,名叫张禄,此人确有大才,那秦王对他是言听计从,几年的功夫,秦国大变。秦王就拜他为相,让他执掌国政。他在函谷关驻下重兵,雄视我国。咱们魏王十分恐惧,为此,特派我前来修聘结盟。” “须大夫足智多谋,此事对您来说,一定是易如反掌。” “唉,再莫提了,我来了一个多月,别说秦王,就连那张禄丞相都没见到。听说那张禄还是咱魏国人,可他一点面子也不给。……不怕你笑话,今天我去拜见他,竟,竟然让他给,给轰出来了。你说我能不烦吗?” “说了半天,就为见张禄丞相啊,这有什么难的。” 须贾一听,满腹酒气立时都从头顶钻出去了:“你有什么好主意吗?” “别急,须大夫,你知道我这些年在这里干什么吗?” “谁知道你在干什么!”须贾一肚子气。 “我在沿街乞讨,卖文为生。” 须贾一撇嘴:“哼,文人末路!” “后来,被一家主人收留,做了门客。” “那是你的造化。”须贾随话搭音儿。 “你说巧不巧,我那主人与张禄丞相乃是至交,二人常来常往。” 须贾一杯酒全倒脖子里了:“哦,您家主人与张丞相是至交,还常来常往?!” “而且还曾经带我进过相府呢。” “咦,这可真是奇谈……来来来,我敬您一杯……您快接着说,接着说。” “有一天,我那主人与张禄闲谈,一时答对不上,我在一边,就助了他一臂之力,使那主人免于丢脸,为此张禄对我大为称赞。” 须贾双挑大拇指:“我早说过,先生您是个有大才学的人!” 范睢微微一笑:“您先别夸,就因为这,我触怒了那家主人,说我多口,媚上求荣,将我赶出来了。” 须贾大失所望,笑脸立即掉下来:“怎么样,怎么样,我早对你说过,你不要展才逞能,好高犯卜。你那东翁把你赶出来,都是因为你那张高傲的嘴!我看你满身穷气,面色死灰,今生再没什么出息了!” 范睢挨了骂,不急不恼,依然笑容可掬:“须大夫别生气,且听下面:今日我却又有一桩奇遇。” 须贾白了范睢一眼:“就你这样,还能有什么奇遇?” “是这样,今日在大街上,突然见到两个官人,说丞相思我日渴,要我即刻进府。我正打算去呢,走到这里,见门上有门帖,才知您住在这里,所以进来拜访。这样吧:我进得府去,替你美言几句,你是先见丞相,再见秦王,呈上聘书,得了回文,年前返回魏国,又有何难哉!” 须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:“怎么,你能去见张禄丞相?” “非但我能去,我还能带你去。咱们这就走!” “好,好,全听您的吩咐。来人哪,赶快备车,我随范先生同行。” 须贾与范睢一同乘车去相府。奇怪的是,从馆驿到相府,一路上到处都有军士沿路站岗,似乎知道他们要去哪里,而且,所有的军士无不对着他们的车躬身行礼。须贾又惊讶,又兴奋:“今儿是怎么啦,这么些军士在护路,还如此的恭敬!往日可是从未有过。” “这也是你须大夫的威严所致。”范睢一半是捧,一半是讽。须贾却全当好话听了,心里十分受用。 来到相府,只见门前已经有不少来自各国的使臣,在等候召见。范睢下了车,对须贾说:“我先进去,为须大夫通报。” 须贾赶紧拱拱手:“此番果真能见到丞相,修聘成功,我一定要重重地报答先生您呀!” 范睢又是一笑,不过这次可是冷笑:“报答二字实不敢当,你别再把我打死就行了!” 须贾半天才缓过神来,心里暗暗咒骂着范睢:小人得志,有什么了不起!最多不就是个相府门客嘛,就敢如此的托大。 正想着,只见相府正中平常总是紧闭着的仪门,突然打开,各国使臣从仪门鱼贯而入,似乎是有什么重大的事情。须贾这回再不敢贸然向前,只是一点点往跟前凑,想凑近了看个究竟。不留神,中军官李龙悄悄绕到他背后,猛的大声问道:“你鬼鬼祟祟,探头探脑的做什么?” 须贾吓得裤子差点湿了。他结结巴巴地回答说:“我,我在等,等我的好友范、范睢,他已经进去好、好久了,还没、没出来。” 李龙莫名其妙:“你的好友?哪一个,他是什么打扮?” “就是先前进去那个白面长须,一身烂衫,外披绨袍的人。” 李龙差点要揍须贾:“瞎了你的狗眼,那哪是什么范睢,那就是我家的张禄丞相!他是你的好友?你也配!” 天塌下来了。 这回须贾的裤子真的湿了,不光下面温,上面也湿了——满脑袋冷汗!范睢就是张禄丞相!须贾这下全明白了,敢情…… 这时,只听相府里传出话来,要门外的魏国须贾“报门跪进”!其实,要须贾跪进的话都多余说。现在,想让须贾站,他都站不起来了。跪进?他干脆就是“爬进”! 好容易不管怎么“进”了相府正厅,须贾就觉着上面坐了好多人,须贾似跪似趴地堆在那儿,只顾闷头扯着嗓子“报门”:“罪人须贾告进!”只听上面说道:“你是须贾?抬起头来。” 须贾慢慢把头抬起来,见正厅上首端坐着……甭管他叫什么,反正是秦国丞相,两边打横的是各国的使臣。 “须贾,你知罪吗?” “我知罪,我知罪。我混蛋,我该死,我不是人,我是个猪狗不食的混帐东西!”他倒是没忘范瞧当年骂他的话。丞相说:“像你这样的东西,就该千刀万剐!姑念你曾有赠绵袍的这一点情,权且留下你这条命。来人,将准备好的宴席拿给他享用!” 须贾一听,不但不杀,还给他预备了宴席,真是喜出望外。深为自己赠与范瞧绨袍而庆幸。 “宴席”端上来了,是一个木盆,上面盖着一块布。须贾有些疑惑地把布揭开一看,立时变得目瞪口呆:木盆里面装的是——草!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,各国使节已经听说了张丞相曾经是范睢时的遭遇,对须贾没什么可同情的,都希望这个猥琐的小人得到应有的惩罚。须贾呆呆看着面前的这盆草,犹如木雕泥胎。范睢——我们还是称呼他的本名吧——向下面使了个眼色,一名武士走向前,对须贾恶狠狠地说:“须贾,你赶快给我吃!”说着,轻轻拉了一下宝剑。宝剑出鞘的声音虽然很小,但须贾听来却像一声霹雳,他浑身一颤,脖子后面一紧,便不由自主地出了声:“我吃!”随后,他发疯似地抓起盆里的草,往嘴里塞。 须贾虽然人品方面是猪狗不如,但肉体方面还是人的配置,所以,牲口吃的草,还是很难下咽的。尽管他伸直了脖子,拼命的努力,还是没吃进多少,却把他噎得直翻白眼。他一嘴的草,两眼的泪,已经说不出话来,双手比比划划地向范睢哀求着。范睢就是有意羞辱须贾,出一出深藏多年的恶气。见目的已经达到,就示意将草端走。 范睢命人从须贾身上取出修聘文书,对须贾说:“我把这文书留下,放你回去。你去告诉魏王:若要两国修好,就让那魏齐亲自前来。再有,命你将郑安平、陈乙和本官的家眷一同送来。若有半点差错,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!” 后来的事,就不必多说了,范睢报了宿仇,又与陈乙、郑安平相会,并与自己的家人得以团聚。 姚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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